难忘的相见
文/可静 超星数字图书馆版权部

贾兰坡:著名古人类学家。1908年11月生于河北玉田,1929年毕业于北京汇文中学,1931年考取了中国地质调查所,同年,被派往周口店,协助裴文中,搞发掘工作,表现优异。继裴文中1929年发现第一个头盖骨之后,1936年11月连续发现三具“北京人”头盖骨,震惊了国际学术界。此后历任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副研究员、研究员,1980年,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,1994年,当选为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,1996年,当选为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……
生前他曾希望自己的骨灰能安葬在周口店,和他30年代工作时的同事杨钟健、裴文中一起长眠在这片他们共同度过青春的地方。
能够和贾兰坡先生相见,完全是因为工作的关系。那还是今年年初的事情。为了在超星数字图书馆网站上建立资深院士个人书库,我拨通了贾兰坡先生家中的电话。尽管此前我已拜访了近80位资深院士,但当电话接入这位93岁高龄的科学泰斗家中时,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。
电话就是贾老接的。好像有一屋子客人,声音有些嘈杂。听我介绍了院士书库的情况后,贾老清晰而明确地告诉我:明白了,明白了!下周再给我打电话吧。一周后如约将电话打去,对方却变成了一个热情而幽默的声音:找贾老先生吗?不,我是贾小先生。贾老的儿子贾彧璋,在父亲面前全然没有了长者风度。贾老在一旁爽朗地说道:准备好了,准备好了,约她来吧!
我暗自思量:“北京人”头盖骨发现迄今已70余年了,它的伟大“母亲”--世人尊敬的老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呢?而对我这个默默无闻的晚辈,他会理解我的工作、满足我的要求吗?
一位保姆阿姨给我开了门。“啊,来了么!”厚重的声音从书房传来。我循声而入,简朴的书房摆放着几架书,桌上一盏旧台灯正亮着,显得有些昏暗。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台上那颗人头骨的模型,无言地道出了主人的身份、地位和一生的追求。桌上凌乱地放满各种书籍、资料等,只空出中间的一方,贾老正伏身笔耕。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和放大镜,无奈地笑道:“欠人家的(笔)账,到现在还还不完!”
好一个慈祥、和蔼的老人。
我把已将著作交给超星网站数字化制作、并上网阅读的近80位资深院士的名单给他看,贾老手持放大镜一一过目,点着每一位老友的名字:“都认识,都认识!”地质学家杨遵仪比贾老还年长一岁,常骑车来贾老这儿串门、聊天。我前不久才去过杨老家。当我告诉贾老,每次杨老都要把自行车搬上贾老住的二楼,以防被偷时,贾老会心地大声笑了起来。
贾老没有使用电脑,但当他知道数字图书可以永久保存并广为传播时,又兴奋又谦虚地感叹道:“我们这把年纪,有今天没明天,难得还想到我们!”遂起身翻找自己的著作。老人头晕,我按照他的指点,帮他查找。他再三叮嘱:“这是我保存的惟一的一本,务必还给我。”先生的热情和爽快已经深深把我感动了。
环顾四周,墙上挂着放大了的标准照,那是有关部门专门为院士们拍的,体现了国家对他们的关注和尊重,显示了资深院士国宝级的地位。还有一组生活照,是牛群拍的,亲切而生动。
贾老眼睛几近失明,我犹豫再三,还是忍不住请他为超星数字图书馆题词。贾老痛快地说:“我有终生恪守的一句话,写给你!”说罢,左手持放大镜,右手持笔写下了八个字:
好人易做,坏人难当。
没等我细问,他就解释道:“做了好事,就会舒舒服服,坦坦荡荡;做了坏事,必将终日不得安宁。”听到这铿锵有力的话,我被老人坚持一生的人格操守深深震动了。
老人兴致未尽,要带我到客厅再聊一会儿。我搀他起身,来到客厅。客厅的墙上挂着李岚清等领导人与贾老的合影。老人告诉我,其实他早已分到了新居,但“老伴活着的时候就不愿意搬,现在她不在了,我更不搬了。”他关心地问我上班远不远,孩子有多大,我像面对一位慈祥爷爷的询问,一一作答。当他得知只有我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做院士书库时,很是吃惊,赞扬我工作耐心、细致。我竟一时语塞,只是说,没什么,应该的,应该的……
离开贾老的家,我的思绪一直留在了那间普通的楼房中。一位震惊了世界的人物,竟然是那样简朴,那样平和,那样思维敏捷,那样孜孜不倦,那样充满了人情。我打定主意,下次还书时,一定带一个相机,同贾老合个影!
谁知没多久,当我准备好了相机,拨通了那个亲切的号码,打算实现那个小小的愿望时,接电话的竟是“贾小先生”。迟疑了许久,彧璋先生告诉我,老先生住院了,北京医院,是突发性脑中风,正在抢救。我的心一下凉到了底。又过几天,我如约去还书。门打开时,我突然有一种屋内空空的的感觉。几个人在大声说着什么,可能是来探望的亲属吧。我没有再进书房,茫然地打量着客厅,不禁喃喃自语:没法拍照了,没法拍照了。与书架合影?与书桌合影?想着想着,突然涌出一阵伤感。最后,我将贾老的著作郑重地放置在书桌上,那是老人把它交给我的地方。
下楼梯时,我从窗口又回望了一眼贾老的书房,耳边竟不祥地响着彧璋先生的一句话:这次可能回不来了……
贾兰坡先生住院的时候,我没有再见他,但关于他的病情,却时时关注着。有时候把电话打到贾先生家里,贾彧璋先生总会告诉我他最近的病情。据贾先生说,父亲曾历经三次劫难不死,我便想着也许有再见的那一天。能与他合影是我最大的愿望,但不料却成为我终生的遗憾。 |